
年份:1974年
監製:俞鳳至
導演:丁善璽
編劇:丁善璽
演員:楊群、唐寶雲、歐陽莎菲、齊連奎、石天、黃莎莉、孟莉、于洋…
去年丁善璽導演受金馬獎追頒終生成就獎同時,金馬影展也選映丁導的經典恐怖片作品《陰陽界》,當初在2004年的「鬼魅影展」時,這部電影就被列為必選之作,可惜當時找不到堪用的拷貝。經過這麼多年聞天祥先生鍥而不捨的尋訪,《陰陽界》終於在去年11月出土,重登大銀幕。
1973年,好萊塢的《大法師》嚇翻全世界,腦筋動得快的港台影圈,也吹起一波恐怖片風,1974年,香港有邵氏和英國合作的《七金屍》和桂治洪的《鬼眼》等,而台灣在這一年籌拍的鬼片將近十部,比較重要的有姚鳳磐的《秋燈夜雨》和宋存壽的《古鏡幽魂》,相比同期香港鬼片的西化,這時的台灣鬼片仍以古典聊齋故事為主,風格也受日本《怪談》影響。其中票房最好的是《秋燈夜雨》,這個厲鬼復仇的故事成功運用土法特效,製造出恐怖幽怨的效果,奠定姚鳳磐「鬼片之王」的地位;而同期打對台的《古鏡幽魂》是巨星林青霞首次演出古裝戲,和《秋燈夜雨》的戲劇張力不同,是比較細膩淡雅的鬼片。而本篇主角的《陰陽界》則是一部半港半台的製作,它在當時坊間的迴響不算大,但電影圈中有不少叫好聲,甚至往後幾年靠著業內的口碑,而重新上映,甚至遠征國外影展。
七十年代,台灣電影進入民營多元化的時代,整個七十年代有超過百間民營製片公司推出過電影,但台灣多數民營製片公司,和其他工業一樣,以中小企業為主,規模不大,片種亦以跟風為主,如一盤散沙般不能建立良好的發行秩序,亦缺乏較具前瞻性的視野,因此競爭力不足,終於逐漸無法與港片爭雄,另一方面,這些小型製片公司的壽命大多不長,更遑論有什麼電影保存的機制和觀念,所以很多當時的電影,現在都跟消失了差不多,就像上述三部重要的台灣鬼片中,只有《古鏡幽魂》曾發行DVD,而《秋燈夜雨》香港TVB翡翠台曾在深夜播放,至於《陰陽界》目前民間能見到的版本都是源自古早錄影帶的片源,這些重要的鬼片都得這麼費力才能得見,更何況很多名氣更低者。

(去年終於入手這捲香港金藝城發行的《陰陽界》錄影帶,入手後沒多久金馬影展就選映了本片,又沒多久發現國外某論壇數年前已有此片片源,有時蒐集電影就是這樣,費盡心力還不如等運到..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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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善璽是編劇出身,直到2009年過世前不久,都持續在為電視劇撰寫劇本,而自1969年初執導筒起,到1993年執導最後一部電影《將邪神劍》間,丁善璽執導過的作品高達69部,涉獵過的電影類型很多,早期常拍武俠、俠義類型的電影,曾以結合愛國元素的武俠片《落鷹峽》獲金馬獎最佳導演,1974年執導《英烈千秋》後,開始以拍「愛國歷史大片」聞名,被認為是「政策電影第一人」。
丁善璽工作效率高,快手卻不粗製濫造,頗受電影公司老闆歡迎,七、八十年代在港台不少電影公司旗下,拍過各式各樣題材的商業電影(詳見黃仁的專文),靈異電影也拍過不少,甚至他個人拍的幾部鬼片題材、風格也不太統一,除了根據廣東民間傳說拍攝的《陰陽界》外,還有帶科幻喜劇色彩的《閻王的喜宴》、時裝懸疑的《飛越陰陽界》、煽情奇案的《林投姐》和鄉野怪奇的《千人斬》等。
《陰陽界》由楊群和俞鳳至夫妻所籌組的鳳鳴影業出品,1974年在香港有百萬票房,但在台灣迴響不大,直到七十年代末再版發行時,有國際影界人士大為欣賞,還建議楊群拿此片參加西班牙恐怖影展,又讓人留意到此片,1979年,台灣的龍年影業購得《陰陽界》五年的台灣版權,欲改名《陰陽怪談》再度推出,還和1974年購得《陰陽界》三年版權的台灣一心影業發生版權糾紛,幸好最後順利上映,後來更在1982年和1984年代表台灣參與美國科羅拉多州和盧森堡的台灣電影專展。
順帶一提,1980年《陰陽界》以《陰陽怪談》之名在台灣重映時,正好《陰陽界》副導演潘榕民的首部執導作品《夜之祭》已稍早推出,《夜之祭》也是1980年代表台灣參與西班牙恐怖影展的作品,並獲得最佳特殊效果獎,可惜這部片的下落,目前也是毫無頭緒。
《陰陽界》是三段式鬼片,但和一般分段電影不同,《陰陽界》的前兩段「財」和「淫婦」加起來只有約半小時片長,第三段的「柳天素」則超過一小時,之所以會有這種差異,是因為《陰陽界》並非一開始就打算拍成三段式,而是為了香港市場的考量,而多拍了兩個短篇單元,並縮短「柳天素」的篇幅,而《陰陽界》之所以出色,主要也是歸功「柳天素」這一段拍得好。







「財」的故事非常簡單:石天、黃莎莉夫妻和乾娘錢似鶯因財失義,夫妻倆殺了乾娘,懷孕的黃莎莉不久後生產,結果生出乾娘作祟的魔嬰...
雖然說十幾分鐘本來就演不了多複雜的故事,但「財」這情節平鋪直敘的話,大概拍不了五分鐘,於是這個極簡單的故事,成為全片導演最刻意把玩電影語言的場所,這段裡台詞極少,以大量急促的鏡頭組合來敘事,鏡頭在主場景的茅屋來回穿梭,接連看到奔跑、招魂、接生、超渡、手足無措的男主人、殺雞拔毛的鄰居,當然還有「死不瞑目」的屍首和表情越來越猙獰的遺照,全都是片面的訊息,偶爾穿插片段回憶,貫穿著黃莎莉難產的哀嚎和和尚超渡的木魚和唸經聲,給人坐立難安的緊張感。







「淫婦」說的是某行號老闆撞破妻子孟莉和伙計于洋的姦情,而被活生生的釘封進木箱再丟入海裡。自此姦夫淫婦經常在接觸水的時候遇到怪事,小酒杯的酒能差點把人灌到窒息,跌進洗澡的木桶有如跌進無邊無際的海裡,差點淹死還吐出魚來,最搞笑的是于洋小便時怎麼也止不住,差點脫水...
同樣講鬼復仇,這段少了緊張感,多了點黑色幽默的效果,後段也很離奇,姦夫淫婦為了不再「遭水患」,到海上尋回木箱,拔了木釘換上向道士求來的鐵釘,再把木箱推下崖,帶回來的木釘拿來釘床鋪,卻和木箱通了靈,老闆的屍體被野狗咬時,于洋像是野狗上身的撲咬孟莉。雖然怪裡怪氣,這段算是片中較輕鬆的一段,和很多鄉野傳說一樣不太講究細節的合理,但仍饒富趣味。

《陰陽界》開頭開宗明義的說:「本片係根據廣東民間傳說拍攝」,而這種民間傳說的色彩,主要就呈現在「柳天素」這一節,反觀前兩段都太短,故事說穿了都是冤鬼報仇、惡人受報應的典型中式鬼故事,沒有呈現出更深一層習俗異聞的神秘特質。
和前兩段的張揚風格相比,「柳天素」顯得沈穩大氣,正值高峰的老闆楊群親自上陣,他剛拿下1969年和1973年兩屆金馬影帝,允文允武是港台兩地演技派小生的代表人物,加上在1972年成功以《秋決》復出影壇的「養鴨公主」唐寶雲,可謂一時之選。


柳天素(楊群 飾)是青田鎮上一位仁心仁術的名醫,深受病人愛戴,家有賢妻秀紋(唐寶雲 飾)和慈母(歐陽莎菲 飾),小兒子也剛出世,一家四口和樂融融。
某日,劊子手趙雄(齊連奎 飾)快馬趕到青田鎮,要柳天素跟他走,原來縣太爺的四姨太得了怪病,無人能醫,耳聞柳天素擅長針灸,要他走一趟衙門。




柳天素診療四姨太期間,趙雄私下拜託柳天素為自己的兒子看症,二人結下交情。
原來四姨太和師爺有一腿,師爺怕治好四姨太後會事跡敗露,又偶然聽見柳天素說人頭不能隨便扎針、易出人命,遂趁柳天素受趙雄拜託外出時,暗中用針殺死四姨太。
旁人只道柳天素是庸醫醫死人,縣老爺將柳天素打入大牢問斬,只有趙雄深知柳天素的醫術,為他奔波申冤。趙雄後悔當時要柳天素外出,給人可趁之機,柳天素不但不怪罪,還打算臨死前將趙雄之子治好。



青田鎮上,秀紋和柳母還不知道柳天素遭逢厄運,這天附近棺材舖鬧鬼,婆媳倆大談鬼經。這一段定義了在片中世界裡「鬼的特性」,為觀眾留下懸念。



柳天素難逃一死,臨死前的柳天素仍記掛著家鄉待醫治的病患,趙雄對柳天素既感激又敬佩,卻無計可施。
趙雄身為劊子手,瞭解鬼神之說,既然無法救出柳天素,趙雄遂告知柳天素民間相傳的「血遁大法」一說,說是死前經過一些步驟,柳天素死後的孤魂野鬼,就能血遁而走,直奔家鄉。
「血遁大法」可說是「柳天素」這一段的精髓,甚至《陰陽界》的英文片名就是《Blood Reincarnation》,至於片中「血遁大法」的流程,正好去年金馬影展《陰陽界》的宣傳片就是這一段:
「血遁大法」這種光怪陸離的見聞,和之前這個Blog提過不少次的「打鬼救夫」原理頗像(見《人嚇人》),都是希望藉由一些稀奇古怪的「偏方」,左右人在死後的遭遇,只是不同於「打鬼救夫」的死而復生,「血遁大法」只是讓已死的鬼魂,能有七天時間回鄉料理一些未完心事而已。無論如何,這些似真似假,神秘詭異的民間傳說,富有中國鄉野奇譚的想像力和泥土味,是很出色的電影題材。
這麼好的題材當然不會只被拍一次,現在比較容易得見的是2006年的《犀照》,這部分太郎曾經很詳細的介紹過了,請見這篇。



柳天素人模人樣的回到家,但衣著舉止透著怪異,人變得無精打采沈默寡言,平常愛喝的熱湯和熱水澡也不碰,但秀紋和柳母都不知道他在衙門發生的事,只道是去了趟衙門養刁了口味。
柳天素的異常,還是最親近的妻子秀紋感受最深,只吃涼麵,老是包著圍巾,白天不願日曬,晚上也不睡覺,原本是恩愛的夫妻,現在對秀紋的好意老是推卻,秀紋不禁覺得是柳天素對自己有什麼不滿,想討個小的...




這天晚上,秀紋見柳天素連啼哭的兒子都不肯抱,直問柳天素為什麼變了,是否對自己有什麼不滿,柳天素只好對秀紋道出衙門裡發生的一切,包括「血遁大法」,還解開衣服,秀紋見柳天素的身體已經開始潰爛,知道真相果真如此,傷心痛哭...
這時趙雄日夜趕路來到青田鎮,帶來兩個消息,一是有專門申冤的專員大人將路過青田鎮,但沒人認識微服出巡的專員,二是師爺聽說被斬了的柳天素卻在青田鎮出現的消息,請來道人正趕來青田鎮收魂。


期限將至,柳天素的身體皮膚已經腐爛,在秀紋幫忙隱瞞照料下,柳天素希望用最後的精力將醫書完成傳世,但若被收了魂,將永不超生,秀紋和趙雄只好勸他逃走...


專員行經青田鎮,竟有一個扛著綠竹竿的女子引著專員走進柳家,專員一問,果然柳家藏有冤情。
綠竹竿和申冤有什麼關連我就不太清楚了,而神出鬼沒的女子應該不是人,但片中沒交代,也許是柳家積善,附近的孤魂野鬼報恩,或者是被害死的四姨太亡魂,這些就請自行想像了。


收魂道人就快到了,而「血遁大法」一說也不是馬上能讓專員接受的,趙雄遂提議由秀紋送柳天素入土為安,一來柳天素能超生投胎,二來也能讓專員眼見為憑,儘管百般不捨,秀紋只有忍住悲傷,聲淚俱下的喊著「柳天素,入土為安」,將柳天素化魂為血。


專員立即趕赴衙門,將師爺法辦,師爺欲買通趙雄幫他行「血遁大法」,但趙雄在口訣上動了點手腳,師爺不僅不能血遁返鄉,還即刻被打入豬身,轉世成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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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去年金馬影展前,聞天祥先生也為《陰陽界》撰寫專文,提及「柳天素」一節,有如下總結:
楊群穩重自持的演技,今日看來依舊入木三分,演活了知識分子的氣度與無奈。配上唐寶雲從嫻熟到激昂的轉變,勾勒出一幅左批官場腐敗,右寫鶼鰈情深的人間圖像。令人難忘的不只是鬼魂不曬日、吃涼麵等鉅細靡遺的奇談描述,而是寄藏在這些行為舉止下的情深義重。讓最後那迴盪在空中的聲聲吶喊,有了極度催淚的力量,也再度說明了華語「鬼片」內在精神其實更接近「通俗劇」(melodrama)電影的事實。
(摘自2011年10月16日《聯合晚報》,全文可見這裡)
「柳天素」這一節,可說是七十年代鬼片中,極少見在人情、人性及角色心理性格方面較完整刻劃的,丁善璽向來擅拍忠孝節義和倫理親情,在愛國片中也常顯現出一種委婉富詩意的小情調,運用在「柳天素」中,像是柳天素夫妻間的日常對話相處、柳天素和趙雄父子的恩義和知恩圖報,甚至是柳母得知兒子已死時在佛像前磕腫的頭,都有種不溫不火的內斂情感張力,在七十年代眾多受到西方或日本《怪談》影響的華語鬼片中,是特別接近傳統中國審美觀的。
華語鬼片重因果,講究懲惡揚善,然而惡雖懲了,善如柳天素卻也化為一灘血水,片頭說的「懲惡揚善,警世救人」也變得有些諷刺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