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96年的古惑仔片潮
跟風是電影工業很常見的現象,好像這個Blog以往很愛提的殭屍題材,就曾在1986年這一年裡出現大規模的跟風(舊文)。而說到在某特定年份急速發生的跟風現象,1996年的「古惑仔片潮」是過程頗有趣的一次。
引領「古惑仔電影」風潮的第一部片:改編自香港漫畫《古惑仔》的《古惑仔之人在江湖》是在1996年1月推出的,這部電影不僅有很好的票房,更帶動一連串的話題,同年不僅火速推出兩部正宗續作,全年更有超過十部古惑仔題材的電影推出。
此次跟風搶錢的效率可謂十分之高,《古惑仔之人在江湖》上映才一個月都還沒下片,王晶的賀歲片《運財智叻星》裡就惡搞了鄭伊健的長髮古惑仔形象和反派角色「o靚坤」,而在「古」片推出的兩個月後,其續集《古惑仔2猛龍過江》就和另一部跟風片《古惑女之決戰江湖》聯袂登場,到了該年暑假尾聲,香港的四條院線中同時有三條分別上映《金榜題名》、《龍虎砵蘭街》和《旺角的天空2男燒衣》;而新寶院線則曾連續排出《洪興仔之江湖大風暴》、《龍虎砵蘭街》和《去吧!揸Fit人兵團》三部江湖片,可見跟風的速度和密度。
在《古惑仔》系列的熱潮中,有不少值得注意的焦點,《古惑仔》可說上承1986年《英雄本色》以來的浪漫黑幫和英雄主義,是武俠世界的現代化,這個世界裡最被推崇的,其一是忠義價值和男性情誼的歌頌,其二則是專業技術水準的追求(從絕世武功到槍林彈雨再演變成古惑仔的劈友),而《古惑仔》系列與以《英雄本色》為代表的英雄片決定性的不同,是加入了更多香港本土地域色彩和生活化的實感場景,人物年輕化之餘也比較接近現實,而且在個人英雄之外更重視團隊力量,因為更有擬真感又強調成群結黨,《古惑仔》比起以往的英雄片受到更多輿論的檢討和責難,諸如美化黑社會或教壞青少年什麼的,但其實這一波的古惑仔片,已經普遍比八十年代江湖片有著更重的道德包袱。
一般來說,跟風片經常會一再重複先前成功的劇情模式,但1996年這一波跟風當中,卻出現不少相異觀點,有好幾部片更是「打著黑旗反黑旗」,站在黑幫英雄神話的對立面,成為跟風過程中相當有趣的一點。當然從八十年代的英雄電影大行其道開始,也曾有一些不同聲音,爾冬陞在1987年拍的《人民英雄》就在劇情中途翻轉了英雄形象,藉以提出質疑,到了九十年代初,又有《一本漫畫闖天涯》和《亞飛與亞基》以喜劇手法撕開黑社會的忠義假面,只是1996年這一年裡,明顯出現比以往更多的電影,更快速的提出回應,一部分站在批判、反思或嘲諷的立場,一部分則以對話的角度對傳統英雄片進行拆解。
1996年這種乍看像跟風,實則以不同手法審視黑幫英雄神話的電影,首先是5月推出的《旺角揸Fit人》,鍾繼昌和查傳誼用荒誕的情節對黑社會和英雄主義大加嘲弄,接著8月有南燕主創的《金榜題名》,以過來人的口吻苦口婆心的提出忠告。到了9月,幾乎同時推出的《去吧!揸Fit人兵團》和《旺角風雲》可謂這年江湖片中的壓軸之卷,前者以三線敘事交織不同的人物,直陳黑幫暴力本質的不堪之餘,卻能兼顧人情,視野比同一班底所拍的《旺角揸Fit人》更廣更開闊。而和上述三者相比,《旺角風雲》又更加另闢蹊徑,不再著眼批判或反省,不預設加入黑社會是對是錯,沒有英雄但亦不反英雄,而是解構一個「黑幫故事的想像過程」,用幽默的手法,將黑社會的人生拍得更像普通人的人生,所有衝突只不過來自誤會和人生的荒謬。
這幾部立場和手法各異的另類古惑仔片,雖然票房沒有太多的迴響,但提出的不同觀點和敘事手法的嘗試仍得到不少評論的讚賞,稍後還有一些電影以黑幫人物為題材,進行敘事的實驗,如《一個字頭的誕生》(1997年)和《江湖告急》(2000年)等,這些電影各有用心,運用複雜的敘事結構,提出黑幫故事更多的可能性。

《旺角揸Fit人》
台灣片名:英雄赤女2當今霸主
監製:查傳誼、鍾繼昌、胡成
導演:查傳誼
編劇:鍾繼昌
演員:吳鎮宇、李麗珍、蘇志威、林尚義、陳惠敏、丁子峻…
在這一波「打著黑旗反黑旗」的電影當中,「得意製作」包辦了《旺角揸Fit人》和《去吧!揸Fit人兵團》,編劇鍾繼昌、導演查傳誼和主角吳鎮宇的組合,如同形成了一種踢爆黑社會的電影方程式。
這兩部電影最重要的靈魂人物應屬擔任編劇的鍾繼昌,兩部「揸Fit人」除了反黑社會的立場外,最特別之處是兩者都不是以常見的線性敘事來呈現劇情,《旺角揸Fit人》的敘事手法和結構在港片中相當特殊,雖然有著一些西片雜匯後的影子。

吳鎮宇@《運財智叻星》
既然有這麼特殊的主題和敘事手法,《旺角揸Fit人》的主角當然不會是型英帥靚正的陳浩南式人物,不過作為一部《古惑仔》的跟風電影,《旺角揸Fit人》還是和《古惑仔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的——主角的人物設定幾乎直接取用自《古惑仔之人在江湖》裡極為突出的反派角色,由吳鎮宇飾演的「o靚坤」。
「o靚坤」的特別之處,在他和傳統江湖片的大反派一樣,不斷迫害主角,該做的壞事一件沒少做,除此之外的描寫非常有限,本來是可能流於臉譜的存在,但在吳鎮宇的創意演繹下,採取有別於過去江湖片反派將奸相或兇惡集中在表情的演法,花了更多心思在聲線和肢體語言上,於是沙啞的聲音成了其標誌,肢體上則呈現類似嗑藥或宿醉的昏沈感,但其人其實很清醒,還經常拋出一些金句,別開生面的塑造出一個帶喜劇感和卡通感的反派角色,這份喜感馬上被擅於從別人電影挖東西來用的王晶看中,僅在一個月後推出的賀歲片《運財智叻星》中,吳鎮宇客串的o靚坤成了一個演繹得更誇張,又完全做不成壞事的搞笑人物。
接下來《旺角揸Fit人》繼續消費o靚坤,取了個粵語發音接近的名字「叻君」,造型、舉止和那把沙啞聲線都照搬如儀,然而叻君和《運財智叻星》的o靚坤一樣屬原版o靚坤的變異版,演法和角色的功能都和原裝版略有差別,《運財智叻星》是可愛的卡通反派,《旺角揸Fit人》的叻君則將o靚坤嘲諷的一面發揚光大 (《古惑仔之人在江湖》裡o靚坤曾拆解黑社會的忠義二字),有如一個黑幫酸民。



打從這部電影的第一分鐘,叻君的嘲諷就開始了,開頭出現一個帥氣勇敢的黑幫英雄「田岡」,一個打好多個,結果畫面一轉,那只不過是坐在馬桶上看漫畫的叻君所看到的漫畫情節,他邊看邊不停吐槽,最後把漫畫撕下來擦屁股。
接下來,叻君開始展示他是如此這般的大壞蛋,裁縫帶女兒(張睿羚)來給他試西裝,他差點強姦人家,結果裁縫被殺,女兒被他賣到中東。和出漫畫把自己畫很帥氣的那位田岡談生意,結果是叻君黑吃黑順便串謀奪位,爆人樽不打止,爆完還要繼續吐槽:
「黑社會即係黑社會,講到自己英雄咁樣,畫到自己劉德華咁樣,我至憎人欺騙讀者!」
爆樽場面在江湖片裡司空見慣,吳鎮宇更是一位和爆樽有著不解之緣的演員,爆人和被爆都有豐富經驗。有關《旺角揸Fit人》的爆樽場面,波叔這篇已經詳盡探討。


大壞蛋叻君一出門就被人開了一槍,生命垂危的他躺在醫院沒人理,大家都知道他是大壞蛋,選擇先救其他人,這時叻君的獨白緩緩響起,說自己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,有頭毛邊個想做癩痢?







接下來進入叻君的畫外音世界「從前的我」,單純可愛的兒童叻君被林鋒(丁子峻)和尚義哥(林尚義)串通欺騙而加入黑社會,成為尚義哥的手下,叻君雖然成了黑社會份子,還是保有善良純情的性格,待人和善,默默暗戀茶餐廳店員(李麗珍)。
尚義哥叫叻君去爆人樽,說因為對方無惡不作要教訓之,沒有爆樽經驗的叻君勉為其難的拿玻璃瓶敲了對方幾下,才發現對方是警察 。原來尚義哥欠這位警察錢,想藉幫找爆樽仇人的人情抵賬,而出賣叻君設局。






叻君因此坐了好幾個月牢,出獄後尚義哥已不知所蹤,叻君就跟了朋友蘇威(蘇志威)的大佬龍哥(陳惠敏),龍哥出名的講義氣,叻君慶幸自己終於跟了好老大。
善良的叻君不僅經常扶老太太過馬路,遇到落魄了的尚義哥,還託蘇威拿錢給他,只是錢卻被蘇威污走。蘇威不僅有毒癮,還搞上別人的一對雙胞胎女友,而被追殺,蘇威因私吞公款不敢找龍哥求救,哀求叻君代為出面,講義氣的叻君只好攬上身向龍哥求助,龍哥欣賞叻君的義氣,答應給叻君兩百人去談判。
抱著必死決心去談判的叻君,臨走前向「茶餐廳」告白,茶餐廳主動獻身,叻君卻因為自己可能會死而拒絕了。





談判現場,叻君準備好傢伙,可是兩百人卻連一個都沒來,叻君只好硬著頭皮自己去救蘇威,但蘇威因為怕事,竟在叻君背後捅他一刀。
重傷的叻君仍想見茶餐廳一面,回去後卻看到龍哥正對茶餐廳不軌,叻君上前阻止,新仇舊恨之下叻君痛打龍哥,卻被茶餐廳爆樽,茶餐廳說自己早就跟龍哥有一腿,不僅如此,她和很多人都有一腿。





得罪龍哥的叻君已無法在香港生存,他輾轉來到日本,希望重新做人,他努力的兼職上夜校,終於在日本安身立命,還娶了個和前夢中情人長得一模一樣的愛妻「車仔麵」。
然而正當叻君漸漸忘記他的過去時,他的過去並沒有忘記他,龍哥的日本黑幫黨羽找到他,把懷孕的車仔麵投海淹死,悲憤的叻君自己跳海,一邊立誓如果自己不死,他要重新加入黑社會,不只加入黑社會,還要做黑社會裡最壞的一個。
投海的叻君離奇的漂流回到香港,獲救時,他發現他的聲音變沙啞了,叻君哈哈大笑,這時...


鏡頭一轉回到醫院,在醫生搶救下,叻君渡過危險期,這時他得意洋洋的說,「從前的我」裡面的故事,全部都是騙人的。





在叻君的嘲笑聲中,電影進入叻君的畫外旁白所描繪的另一個世界「真正的我」,在「真正的我」裡,一切都和「從前的我」相反,叻君天生就是個黑社會,正如他的嗓子天生就沙啞的一樣。林鋒只是個在球場踢球的青年,被叻君強迫入會,而尚義哥不是踢叻君入會的衰大佬,而是叻君那已經脫離黑社會改當神父的父親,還一直苦勸叻君不要逼人加入黑社會。
叻君的朋友蘇威也不是道友,而是一位酒廊歌手,雙胞胎本來就是蘇威的女友,反而是叻君一心想「勾二嫂」,叻君對雙胞胎下手未遂,這時蘇威神秘兮兮的找他,叻君以為勾二嫂東窗事發,先發制人的一見面就捅蘇威一刀,才發現蘇威是要為他慶生。




叻君殺了蘇威,官非纏身又欠下高利貸,他的大佬龍哥因為他做太多壞事,要給幫會的叔伯們一個交代,結果叻君把一切推到龍哥身上,更搶槍威脅龍哥,最後一不做二不休的把龍哥推下樓摔死。
叻君眾目睽睽下殺死龍哥,還自稱替社團清理門戶,現場的叔伯大佬懾於他的殘暴,不僅不敢追究叻君,還讓叻君坐了龍哥的位子。



叻君一帆風順同時,唯獨他老爸尚義哥跟他唱反調,在外揭發叻君的壞事,原來尚義哥本來跟龍哥說好,插叻君三刀後踢他出會,沒想到叻君連厚道的龍哥都殺了,讓尚義哥覺得對不起老友。
叻君完全不甩尚義哥,為了讓尚義哥閉嘴,竟命令手下殺了尚義哥,但叻君的手下都下不了手,最後叻君秉持著「出來混要講信用,說了給他買單就要給他買單」(o靚坤經典的出黎行要講口齒在片中好幾次被挪用),親手用酒瓶爆死尚義哥。連自己爸爸都殺的叻君,讓其他人聞風喪膽,人家越怕他,他的生意就越做越大。




鏡頭又一轉,叻君在病床上醒來,發現自己沒死而哈哈大笑,接著吃吃美女護士(陳寶蓮)豆腐,看看他偶像的電視節目,壞人的生活真是悠閒,這時已經成為警察的林鋒來「探望」叻君,表示一定釘死他。
出院後,生意作很大的叻君開始著手漂白工程,捐錢成為慈善總理,還學片初的日本黑幫,打算出書替自己塗脂抹粉,只是叻君自傳的瞎掰程度連替他寫書的人都看不下去。





只是開頭和叻君串通的日本黑幫,因為幫派壓力而要追究田岡之死,一場火拼在所難免,而林鋒雖然有曾加入黑社會的把柄在叻君手上,還是在同僚支持下決心趁這個機會逮捕叻君,於是在叻君和日本黑幫一觸即發時,警方亂入,三方互相大掃射,叻君憑藉著過人的卑鄙,不是拖人擋子彈就是裝死,竟成了唯一的倖存者,慢著,原來林鋒也沒死透,他將剩餘的子彈全部招呼到叻君身上,但叻君很機車的回應自己穿了防彈衣,林鋒賭上最後一口氣,拖著叻君墜樓打算來個同歸於盡,沒想到叻君身體意外得到緩衝而毫髮無傷。
大槍戰引來更多的警察,叻君正無處躲避時,竟有一女子驅車前來接應他,他正疑惑怎麼有這種好事的時候,女子緩緩說出她的來歷,她曾經被一個壞人賣到中東當妓女...

「你點錯相喇,淫賤大塊田!」
全片結束於叻君的最後一個謊言,《旺角揸Fit人》用特殊的敘事手法和結構,對經年累月的浪漫黑幫提出嘲諷,嘲諷的方式是透過叻君這個臨終都要撒謊的極端人物,將所有東西染上一層虛構的色彩。
某程度上《旺角揸Fit人》也算三段式的故事結構,只是第一段故事(客觀視角的現在進行式)被切成兩半,放在頭尾作呼應,作法有點像昆汀的《黑色追緝令》(1994年,港譯:危險人物),但和昆汀打亂時序卻環環相扣的環形敘事不太一樣的,《旺角揸Fit人》中間兩段故事屬於倒敘的過去式,這兩段故事都是主人公的畫外旁白所建構的世界,成為一種類似《羅生門》的重複線性敘事,講述同一件事不同發展的可能性。
重點就在兩段倒敘「從前的我」和「真正的我」的真實性上,電影中段,叻君一句話推翻前面近四十分鐘的劇情,殺個觀眾措手不及。本來在「從前的我」故事中,善良卻一再被出賣的叻君是觀眾唯一可以認同甚至代入的對象,這個過程正如不少英雄片中被逼上梁山的英雄主角們(扣掉一些扶老太太過馬路之類破梗後看就覺得編導不安好心的情節),當叻君推翻前述時,頓失認同對象,同時因為角色敘事的權威被破壞,令人有被戲弄和不知要相信什麼的不安。於此來看,電影打從一開場的看漫畫情節,即已點出主題,叻君身體力行的欺騙觀眾,則具體示範了一個塗脂抹粉的美化黑幫人物被創造的過程。
推翻「從前的我」之後,「真正的我」裡每一件事都和「從前的我」對著幹,好人叻君一再被賣最終家破人亡,壞人叻君卻能化險為夷繼而扶搖直上,黑社會的忠義神話完全失靈,是片中的嘲諷和黑色幽默最高點,雖然以叻君的信用,「真正的我」同樣未必能讓人覺得可靠,不過在兩者對比之下,電影所傳達對黑社會的諷刺立場已足夠清晰和有力度。
在古惑仔電影潮流當中,《旺角揸Fit人》算得上是一部有心也有特色之作,不僅能夠貫徹其主題,黑色幽默亦玩出趣味,對後續同類作品相信也有一定的啟發,吳鎮宇由頭帶到尾的精彩表現也令電影生色不少。但在電影的敘事上,卻有一些西片影子,如《黑色追緝令》和《刺激驚爆點》(1995年,The usual suspects)等,這些西片都屬當時新近而且具話題性的,難免給人一點取巧感受,而對黑社會的諷刺雖然深刻,但太過一面倒的嘲諷,如同太過浪漫英雄化一樣是走極端,加上成本和拍攝時間的限制,場面比較粗疏,在在影響影片成品的成績。在《旺角揸Fit人》之後,鍾繼昌和查傳誼又拍了一部《去吧!揸Fit人兵團》,同樣站在「反黑」的立場,但一定程度修正了《旺角揸Fit人》在原創性和人情兩方面的不足。
《去吧!揸Fit人兵團》留待下篇,敬請不用期待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